陈仓泥塑

陈仓泥塑，扎根宝鸡陈仓沃土，以乡土风情、民俗记忆写实群像为特色，与主打彩绘、寓意吉祥的凤翔泥塑形成鲜明区分。代表作品有《陕西八大怪》《七十二老行当》等。2018年，陈仓泥塑入选第六批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从取土构思，到手下成形，21分钟就捏出一个泥人来！那人穿着对襟袄，双手抱膝蹴在那儿，微仰着头，目视前方，那耷拉着的眼角藏着笑意，是在认真看戏，还是在倾听他人诉说？

6月5日，记者走进陈仓区魏家崖村陈仓泥塑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卫红指家里，这名乡土艺人不找模特、不看照片，即兴创作，在短短时间化泥土为神奇，生动还原出乡愁记忆里农村老汉的模样。

卫红指和他的作品

从关中风情泥塑到红色故事群塑，再到主题作品《牛气冲天》，陈仓泥塑给人的整体感觉是非常写实、非常生动鲜活，尤其是夸张的表情和体态塑造，让人物更显神采飞扬。

扎根乡土

把泥塑融入生活

采访“西府泥塑奇人”卫红指首先是从他的名字开始的。卫红指，今年51岁，自称是扎根西府乡土的“守艺人”。他与泥巴的缘分，从童年就早已注定。因幼时一根手指常年泛红，乡亲们都叫他“红指头”，这个朴实的小名，最终成了他坚守一生的艺名。

卫红指出生在宝鸡陈仓乡村，父亲是民间画匠，耳濡目染中，他从小就热爱描摹作画。别的孩童嬉笑打闹时，他总爱蹲在村边土崖，挖取本地细腻的黄胶泥，凭着想象徒手捏制鸡鸭人物。没有老师教导，他全靠日复一日的摸索试错，慢慢掌握了采泥、炼泥、塑形、阴干的全套技艺，练就了一手泥塑绝活。

青年时期，他赶古会、逛集市，目睹老手艺人渐渐消失：剃头匠、货郎、麦客、铁匠、烤红薯摊贩等许多行当慢慢淡出生活。他心里生出执念：要用泥巴把那日渐行远的乡愁记忆保留下来。

为还原最真实的乡土百态，2018年起，他耗费三年心血日夜创作，打磨出300多件泥塑作品，完整呈现上世纪50年代至90年代西府乡村生活、市井百业全貌。这是他民俗群体泥塑创作的一个高峰：剃头匠、货郎、铁匠、麦客、乡村嫁娶、春耕秋收……一个个人物神态鲜活，脸部皱纹、衣裳补丁、农具磨损等细节栩栩如生，让远去的老关中生活，在泥土中重新鲜活起来。

创作期间，他不分昼夜，常常凌晨三四点起身炼泥、塑形，一坐十几个小时，腰椎、颈椎常年劳损。阴雨天泥土难干，他守在工坊小心翼翼修补开裂处，稍有破损就要重新塑形，一件人物往往反复修改十几次，只为神态贴合关中农民的质朴模样。

“泥塑就是生活的还原、缩影。你需要融入生活，观察形形色色的人物，形成记忆画面，然后创作时，那段画面中最有表现力的瞬间就会浮现出来……”卫红指说。

徒手塑形

让每件作品成为“唯一”

关中泥塑普遍追求色彩浓艳、纹饰繁复，卫红指反其道而行，坚持素泥写实风格，多数民俗场景泥塑依托泥料本身的土黄、赭石质感，表现北方乡土质朴气质，仅在人物头巾、农具小件处施以淡矿物颜料。

卫红指“关中风情”系列作品

传统泥塑多依托模具翻坯、批量彩绘，以“三分塑七分彩”为固定创作逻辑，成品同质化明显。卫红指泥塑核心创新在于全程徒手塑形，不用模具、少有底稿，依托数十年乡土观察积累，依靠指尖按压、搓捻、刮刻、堆叠完成造型，每件作品独一无二、无复刻品。他从和泥、配料开始，改良本地黄土配比，掺入棉麻纸筋，优化泥料韧性，减少开裂；塑形阶段，以拇指定轮廓、食指勾五官、小指雕琢衣纹褶皱，人物肌理、筋骨动态依靠指尖细微力度变化呈现，泥土原生肌理自然留存。如，关中风情泥塑中对衣襟边缘卷起的细节处理，真实还原了物质短缺时代西府人穿着棉布衣服的特点；再如主题作品《牛气冲天》，斗牛神态、肌肉张力全凭手指把控，泥料凹凸肌理浑然天成，打破模制泥塑造型固化的壁垒，形成“指随心走、泥随指变”的独门技艺。

在卫红指的指尖，无论是劳作农夫的粗粝、孩童的天真，还是老匠人的沧桑，都通过人物面部肌理细微塑造落地，衣褶随风舒展、自然灵动，神态夸张却贴合人物性格。卫红指说：“人们都说我的作品写实又夸张。夸张是为了突出关中人的生活特点、性格特点；当然不能太夸张，要让老百姓喜欢，能看得惯才行。”

场景群塑

走进全国文博馆

在卫红指看来，泥塑，不能仅仅是单个的民间小摆件，而应反映更大的场景、更深的主题。

早在2000年前后，卫红指就尝试创作出《乡村唢呐班子》《拖拉机拉麦》等小型组合泥塑。传统泥塑以单个人物、动物摆件为主，卫红指开创性地将小型泥塑拓展为院落式、市集式组合群塑，一套作品由数十至百余个独立泥塑人物搭配房屋、农具、树木环境摆件组成完整场景，构建微型关中乡土社会缩影。比如，他的收藏于西安正野艺术博物馆的民俗群塑代表作品《七十二老行当》，整套场景空间层次分明、人物互动自然，打破单件泥塑孤立化的局限，让泥塑从摆件升级为立体民俗画卷，极大提升泥塑的叙事性与观赏价值。

除了乡土民俗，2008年，他开始涉猎红色文化题材泥塑，耗费数年打磨大型群像：《平型关大捷》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展出，《刘胡兰兵团》陈列于山西刘胡兰纪念馆，《上山下乡沙漠变良田》由上海农垦博物馆收藏。粗犷泥土的质感与宏大叙事相得益彰，精湛的艺术表现力，使得陈仓泥塑走进全国多个文博馆并成为永久馆藏陈列。

心有灵犀，泥土成金。从郑重捏起第一件泥人作品开始，30多年来，这位乡土“守艺人”就不断地“刷新”自己的人生亮色：1996年，《西秦风情》泥塑系列作品荣获“艺林杯”工艺美术展特等奖；2003年，泥塑作品《咥干面》参加首届陕西省民间艺术绝活大赛，荣获一等奖；2023年，在第九届中国泥塑造像大赛中，作品《卖茶叶》获得优秀奖；2024年，作品《耍龙》荣获宝鸡市工艺美术首届创作大赛一等奖……卫红指在陕西、山西、甘肃、福建、广西等地创作的历史人物、现代人物及中国西部风情等作品，因逼真生动、活灵活现的风格特点，被《人民日报》《中国文化报》等多家媒体介绍报道，并被媒体评价“具有浓厚的民族文化内涵和很高的观赏收藏价值”。卫红指先后被授予“陕西省工艺美术大师”“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陈仓泥塑代表性传承人”等荣誉。

据了解，以卫红指为代表创作的陈仓泥塑因扎根民间、取材生活，质朴的乡土审美契合大众美育需求，近年来已成为宝鸡本地中小学乡土美育的重要素材。陈仓区依托卫红指泥塑传习所，常态化推进非遗进校园、进社区活动，以指尖泥塑锻炼青少年动手能力，让学生近距离体悟黄土艺术魅力，普及民间美术知识、增强乡土文化自信。

一把黄土，捏出人间烟火；一双巧手，守住百年乡魂。陈仓泥塑以匠心复刻乡土记忆，以初心传承非遗文脉，让古老艺术走出乡村、走向大众，让西府民俗文化在新时代焕发新生。

专家点评：

陕西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宝鸡文理学院美术与设计学院院长 李强

与凤翔泥塑不同，陈仓泥塑题材多是反映农耕地区百姓的生活，依赖于艺人常年对生活的观察与积累，更像是从生活中体验并经过艺术加工的个性创作。这些作品不是简单的塑形，而是从单个人物的神态到众多人物场景都围绕一个主题呼应顾盼，形成极具吸引力与辨识度的艺术场景。

（宝鸡融媒 巨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