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纹里的麦芒
宝鸡市融媒体中心
2026-06-22 14:48:29

掌纹里的麦芒

郭凤

收完那季麦子,我就进城了。

镰刀是头天夜里磨好的。爹在窑洞前,攥着磨刀石,沿着刃口推。嚓,嚓。我躺在土炕上,听着这声音。天麻亮,爹把镰递给我。刃口抿成一道细白的线。我攥住榆木刀把,手心蹭过那些木纹,粗粝、温吞。

八十亩地铺在沟梁上。麦子黄得不匀,高处先熟。风一来,麦浪矮下去,露出灰白的土皮;风一过,又挺起腰。我弯下腰,左臂一拢,右手抡开镰刀。嚓——麦秆断开,散出清香。麦芒扎进胳膊,细密,尖痒。汗水流进眼角,渍得生疼。我用旧毛巾抹脸,毛巾硬邦邦的,满是汗土的气味。

娘和嫂子在后面捆扎。她们抽出长麦秆,一拧,一绕,一个结实的麦个子便立在麦茬地上。晌午日头毒,汗水成行地从脊背爬下,衣裳湿了干、干了湿。跑到地头树荫下,抱起瓦罐灌凉开水。水有沉静的土腥气。罐底沉着黄杏,咬开酸得一激灵,乏气倒散了。

脱粒时,拖拉机拖着石磙子在场院轰隆转圈。我们举麦杈挑散麦秆,石磙一遍遍碾过。看准风,用木锨扬向空中。风带走麦壳,金黄的麦粒唰啦落回,堆成小丘。空气里满是呛人的尘末和新麦晒透的暖香。

最后一袋麦子,我撑开袋口,爹用簸箕倒进来。麦粒流淌的声音,像温热的雨。我放下袋子,把双手插进麦粒里。它们饱满、坚实,带着微烫,从我指缝间涌过,包裹住手掌。我反复做这动作,让麦粒摩擦我的掌心、手背、每个指节。直到爹说:“满了。”

后来我进了城。在流水线上,手指熟悉了冰凉的塑料。窗台上,我用泡沫盒子种过三年小葱。再后来,老家来信说,地推平了,村上承包种了果树。

如今我的手光滑许多。那些细密口子、硬茧、脱皮的痕迹,都淡了。只是掌心的纹路,似乎更深了些。我有时摊开手,对着光看,看那几条主纹,我总觉得,在那沟壑里,还藏着几根看不见的麦芒。

前些日子回村,去原先的麦地。果树还小,整齐立着。我蹲下身,拨开树根旁的土,想找一株野麦苗,却没找到。只有场院旧址的土,颜色深些、硬些。

那袋麦子,一直放在窑洞的仓房里。去年娘打电话说,窑洞漏雨,怕麦子潮了,我让她打开看看。娘说,倒还是那些麦子,颜色暗沉许多,闻着有股老旧的、沉睡的味道。

编辑:田艺

打开APP,阅读体验更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