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旦是西周的重要历史人物，他“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掌握着西周的绝对权力。但在铜器铭文与文献材料的整理归纳中，可发现周公一族的权力在西周时期的交替与浮沉。通过这一现象，从周公一族出发，研究其在西周政治系统中的地位、周公家族在西周权力集团中的跌宕起伏，对深入剖析西周政治格局与社会历史特征大有裨益。继而得出：周天子在不同时间扶植不同等级不同阶层的贵族来掌握权力，使得单一家族不会过于长久的居于高位，这有利于巩固天子的权威，以保证西周政治系统有效运行。

一、金文与典籍所见周公家族的权力浮沉

青铜器铭文中提及周公的有周公鼎（集成02268）、兴钟（集成00251-00256）、周公东征方鼎（集成02739）、禽簋（集成04041）、井侯簋（集成04241）等。可分为两类，一类为与周公旦同时代的人记载周公旦之事或颂扬周公旦之恩德；另一类为在周公旦去世之后，后人追述其先祖与周公旦之事或感念周公旦之恩德。周公旦生前在周初的政治舞台上经纬天地，匍佑四方：他曾为文王铸造宝鼎（《周公鼎铭》）；征伐东夷、丰伯、薄姑，并取得了胜利，在周庙举行盛大的饮至礼（《周公东征方鼎铭》）等。通过这些人物关系，我们发现在西周初年周公旦的权力已经涉及了军事、政治、营造、祭祀、典礼、赏赐、分封等诸多领域，是一位集大权于一身的位于西周权力金字塔尖的大贵族。

周公旦去世之后，后人追述其先祖与周公旦之事或感念周公旦之恩德的器物，年代跨度较大。在这些已有的金文材料中，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周公旦去世之后，周公家族的政治地位大大衰弱了。以周公旦为大宗的周公家族为何在西周初期的政治舞台上突然消失了？这在先秦传世文献中也有线索。

在有关西周的先秦重要文献《尚书》《逸周书》《诗经》中，出现了一个与铜器铭文相类似的不正常的现象：文献中只见记载周公旦生前之事的篇章，未见后人追记周公旦光辉事迹、雄韬伟略的语句。而周公旦的后继者，也并未出现在今本《尚书》《逸周书》《诗经》中。因此，在这一现象的背后，似乎暗含了西周初年成康之际的政治变幻，寻文献与金文材料，可发现端倪。

二、周公与毕公的权力交替

当“周公旦”不见于传世文献与铜器铭文后，西周初年的政治舞台应发生了权力的交替。一些原先掌握权力不如周公的贵族，在新的权力分配中获得了更多的权力。如毕公则在此时的地位得到了较大提升。

《尚书·顾命》载：甲子，王乃洮[táo]颒[huì]水。相被冕服，凭玉几。乃同，召太保奭[shì]、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御事。

《顾命》篇是成王病危临终时，召集召公、毕公等大臣，辅立太子钊的遗嘱。《书蔡氏传旁通》云：“毕公名高……继周公为东方诸侯之伯，则亦必继周公为太师……”毕公与召公同列，极有可能代周公掌管东方之事。

《逸周书·和寤[wù]》载：王乃出图商，至于鲜原，召邵公奭、毕公高。

《史䛗[zhǐ]簋铭》（集成04030/04031）载：乙亥，王诰，毕公乃赐史䛗贝十朋，䛗由于彝，其于之朝夕监。

《献簋铭》（集成04205）载：……楷伯令厥臣献金车，对朕辟休，作朕文考光父乙，十世不忘，献身在毕公家，受天子休。

《毕伯鼎铭》载：毕伯克肇作朕丕显皇祖受命毕公鼎彝，用追享于子孙永宝用。

《尚书·顾命》《逸周书·和寤》以及《史䛗簋铭》《献簋铭》《毕伯鼎铭》提供给我们一个历经了文武成康四世周王的重要人物——毕公高，结合《清华简·耆夜》，我们可以看见一位在周公旦去世后，取代周公掌东方之事的“受命之人”。这是周天子在周公旦去世后，对毕公高一族的扶植，也是对东方世界权力结构的重新规划，这有利于周天子对最高权力的把控，不至于发生王权旁落，也保证西周政治系统的有效运行。

三、西周政治系统中权力交替与平衡的长时段考察

其实，这种在掌握至高权力的大贵族去世后，重新扶植新贵族掌握核心权力的情况在有周一代屡有出现。西周时期不断出现的这种周天子在大贵族去世后，重新扶植新贵族的现象，使得单一家族不会过于长久的拥有最高权力，这有利于周天子对最高权力的掌控，不至于发生王权旁落，也保证西周政治系统的有效运行。由此周公旦去世后，康王扶持毕公高代替周公旦行使权力，当昭王即位后，又重新扶持周公旦之子明保取代毕公高的权力。这一案例体现出在西周政治系统中，这类权力交替事件是可能存在的。

西周政治系统中发生权力交替的现象，在整个西周时期应屡有出现。师訇簋是西周晚期夷王器，铭文内容首先强调天命的重要性，接着追忆了訇的先祖帮助文王武王，奠定天命。之后感慨道现在“天疾威降丧，首德不克”西周朝政发生了重大变故“亡承于先王”，故在此时册命师訇，希望师訇能“捍御王身”，以免国家陷入艰难的境地。由《史记·周本纪》“共王崩，子懿王囏立。懿王之时，王室遂衰……”可知，懿王去世后，太子燮并未即位，而是由恭王之弟即位，称孝王，孝王去世后，孝王的侄子、懿王的儿子太子燮才得以即位，称夷王。所以在此等动荡之时，夷王亲自册命师訇担任重要的职务，是希望师訇能够帮助其治理天下，能“捍御王身”。

毛公鼎为西周晚期宣王器，此西周王朝刚刚经历了厉王之后的变乱，政局十分动荡，铭文中“旻天疾威，司余小子弗及，邦将曷吉，迹迹四方，大纵不靖”等语句体现了当时的政局，而此时新即位的宣王对原本并未处在权力核心的毛公一族的扶植，便亦有希望借此稳定政局，以求达到政权平稳运行的目的。

《清华简·摄命》的整理者认为其全篇为孝王命懿王太子摄，即夷王燮之命辞，简文中处处流露出当时政局的不稳定，如“余一人无昼夕勤恤，湛圂在忧。余亦横于四方，宏乂[yì]无斁[yì]……今民丕造不康，囗囗囗怨，越四方小大邦，越御事庶伯又告有谮。”此时册命侄子摄是为了平稳政局，安定四方，体现了孝王在变乱时分对权力天平的巨大调整。

将《师訇簋铭》《毛公鼎铭》《清华简·摄命》中的信息与周公旦去世后的情况相比照，不难发现西周一朝除了为人熟知的“国人暴动”“猃狁[xiǎn yǔn]入侵”外，政局也并非一直平稳。看似稳定的表象后，是掌管“三事四方”的权力不断由周王调配，在不同贵族中交替更换。

四、结语

在政治权力的平衡与交锋中，西周的贵族政体日趋完善，日渐稳定，形成了固定的权力交接模式。然而这一模式培植起的众多贵族在走下权力舞台后，又无不酝酿着与周天子的矛盾，并且这种矛盾会在周天子日后反复进行调整中持续发酵，其现象表现为：不断有原本掌握核心权力的贵族因为触及了天子的权威而被天子重新扶植起的贵族换下权力的高台，而新登台的贵族又会在不久的将来被他的继任者换下。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或许这也能够为西周的灭亡提供些许思考。

（来源：“学习强国”宝鸡学习平台；作者：王一凡、关砚文，分别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助理研究员、西安汉长安城国家大遗址保护特区管理委员会助理馆员。原文发表于《宝鸡文理学院（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2期）